齐加尼克效应

赵子清

——文艺鉴赏中的心理张力

一个具备健全咀嚼和消化能力的人，并不一定时时刻刻都在寻觅充饥的食物。同理，一个具有丰富“音乐细胞”的人，也不会终日沉溺于音乐天地里。人们要进入鉴赏，他必定为某种欲望所驱动，内心有一种推动人活动的心理动力。德国著名的心理学家勒温和他的门生齐加尼克就这个问题做过一次很有意义的实验。实验的情况是这样的：主试要求被试连续地做二十二种小的工作，比如抄写几行文字，解决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找出十二个以“L”这一字母开头的城市的名称等等。其中有螳工作让某一被试加以完成，而有的工作则令这一被试中途中止，而接着去做另一项工作。就全部实验来说，每一种工作被完成和被中止的次数完全相等；就每一个被试来说，完成的工作和被中止的工作都各占半数。当每一个被试完成一次实验以后，主试就立刻让他去回忆曾经做过的那些工作。结果发现，绝大多数被试首先所回忆到的工作都是那些曾被中止而未能继续完成的工作，这类工作不仅首先被回忆到，而且在所回忆到的工作的总数目中占有较大的比重。就三十二个被试的平均数来看，在所能回忆到的全部工作中，被中止的工作的数目竟比被完成的工作的数目多出百分之九十(即后者的90％)。关于这种现象，齐加尼克在勒温的指导下又反复做了多次实验，都得以证实。这种现象，心理学史上称为“齐加尼克效应”。
据上述实验，勒温和他的门生提出了所谓动机或需要的“张力”说。他们认为，当一个人具有一定的动机或需要时，在人的身体内部就必然会出现一个张力系统，这个张力系统随着需要的满足或目标的实施，就会趋于松弛，或解除紧张；反之，如果需要得不到满足，或者动机受到阻遏，这个张力系统就会在一定的时间内继续保持下去，并促使人具有努力满足需要或重新实现目标的意向。文艺鉴赏是一种主动的创造性的精神活动，它起始于人的文艺鉴赏的精神需要。但是，这种需要并不直接指向人的鉴赏过程，而是唤起鉴赏者的一种期待欲，激发他们的审美注意力，使他们进入一种特殊的鉴赏心理张力状态——这正是文艺鉴赏活动得以发动的直接内驱力。同时，文艺鉴赏过程的一系列心理活动，如联想、想象、情感等都是在这种心理张力的催动和参与下展开的：它使整个鉴赏成为一个明显的动态过程。因此，文艺鉴赏的开始、发展、结束的心理过程，从勒温的张力论来考察，就实际上类似于他描述的紧张——移动——缓和的张力活动。即每次感到鉴赏需要，内心就会引起紧张状态，而人们也总是为缓和紧张恢复平衡而参与作品，接近角色，进入意境。当然，文艺鉴赏的张力活动不是一次性的由紧张到缓和的简单过程，它总是由紧张到初步缓和，再由缓和到进一步紧张，循环往复，表现为一个环环相扣的波状运动。鉴赏者正是在这种心理张力一波三折的情感起伏中获得最充分的愉悦。

《项链》是莫泊桑的优秀短篇名作。小说的全部情节的发展线索大致如此：现状不如人意→舞台显露风采→项链遗失→偿还债务→项链是赝品。情节安排巧妙，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却又不见一丝牵强。由此激发读者的心理张力活动也必定大起大落，妙趣横生。读者在开卷之前，已经多多少少接触过小说的介绍，小说的题目也对读者有暗示作用，这就已经对于作品整体有了一种朦胧紫意念，开始启动了读者的心理张力。因此，一旦读者看到开头玛蒂尔德生活平平但又不安于现状，梦想在“静悄悄的接待室”、“精致而又芬芳的小客厅里”，自己“和那些被妇女界羡慕的并且渴望得到一顾的知名男子在那儿闲谈”时，心理的弦就绷紧了，心理张力趋于紧张，读者必定猜想后面即将发生什么。后来，教育部长的一张晚会请帖，她借项链打扮的迷人，在舞会上“她比一切女客都漂亮、时髦、迷人”,“她满足了那一切阿谀赞叹和那场使得女性认为异常完备而且甜美的凯歌”，这时，读者也舒了一口气，心想：“她总算有了出头的机会”，心理张力有所缓和。但是好景不长，喧闹的舞会她获得了“成功”，但更失败了，她丢失了项链，不仅是她丢奎!女友借给她的珍贵项链，而且在精神上也怅然若失。读到这里，读者的心理张力又转入剧烈的紧张，使读者的心境顷刻间大起波澜。

后来，为了偿还因丢失项链而欠下的债务，她过着比先前还不如的生活，尽管如此，可她并不为此后悔，她以为为了那“荣耀的一瞬”，她付出的代价是值得的，何况十年之后她终于还清了债务，这样，读者的紧张又得到解除，暗地里为主人公说道：“总算好了吧!”没想到，最后的结局竟是如此悲惨，当她以一个强健粗硬的妇女形象出现在始终年轻美貌的女友面前，以满意的口吻诉说她的一切时,女友的回答不能不使人目瞪口呆:“唉!可怜的玛蒂尔德，不过我那一串本是人造金刚钻，至多值五百金法朗!”这不啻是一声炸雷,震响在玛蒂尔德的身边，同时也震响在读者的眼前。本来，耗去了十年青春，这代价实在是太大了，太沉重了。幸亏在玛蒂尔德看来，为“那晚的荣耀”，这些代价都是心甘情愿的。然而现在，这沉重的代价不值一钱，她的十年的艰辛统统都是无用功!这是多么无情的现实，多么悲惨的人生!因而读者此时此刻不可能不引起深沉的同情，心理张力也不可能不推上最高潮，惊诧、忧虑、愤慨、感叹……。

故事结束了，但读者绷紧的心理张力并未立刻缓和，而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反复回味，慢慢咀嚼其中某种悲剧性的美。勒温为说明心理张力活动中客体对人的动力关系，他引进了“向量”的概念。他认为，凡是和一个人的需要具有一定的关系，并有可能满足他的愿望的对象，就会吸引他，否则，就会排斥他。引力是一种指向对象的向量，而斥力即是一种背离对象的向量。向量常使人体产生朝某方向的“移动”。由于常有两个以上的向量同时对个体作用，因此张力移动经常是由某种“合力”作用所驱使。用这个观点进一步考察文艺鉴赏的张力活动，我们可以这样认为：读者在鉴赏过程中，总是希望所怜悯所同情的人交好运，所憎恨的人遭厄运，这是读者共同的心理愿望。如果作品情节安排符合读者的这一愿望，就会对读者产生吸引力；反之，好人遭厄运，坏人交好运，则产生排斥力。但实际上，一部优秀的作品，并不这样肤浅地迎合读者心理，它必定是使具有吸引力和排斥力的事件交替发生，通过某种艺术手段，造成某种“势均力敌”的情势，让读者的心理“受挫”。

为正面人物抱不平，为他们的命运担忧，正是这样，读者的心理张力随正面人物的命运变化时紧时缓，从而实现了读者对人物的参与。例如蒋子龙的《乔厂长上任记》，正直的渎者都深为乔光朴身上大义凛然的正气所感动，希望他所代表的改革势力获得胜利，但是老谋深算的冀申凭着通天的关系，在咄咄逼人地阻挡改革的进行，两种势力斗争激烈，激起凑者的情感波涛也迭荡起伏，引起读者的心理张力时紧时缓，这样，渎者就在由悲转喜或由喜转悲的情感变化中获得充分的审美愉快。

人们对艺术品的需求是多方面的。不同的需求会导致主体产生不同的张力水平，因而对于作品就有不同的反应。桑福德的实验就证明了饥饿对认知的影响。他让十名儿童在饭前和饭后辨认一组模棱两可的图形，结果做出图形与食物相关判断的儿童，饥饿时是饱食时的两倍。

一般说来，当人们带着对作品娱乐和消遣的动机或需求进入鉴赏活动时，人们较多注意故事的情常和富有刺激性的场面，唤起的心理张力也因故事情节和场面的不同而呈现不同的水平。比如，有些武侠侦破小说与中外名著相比，这些武侠侦破小说无疑更注意武打技巧和情节的惊险曲折，在鉴赏过程中，它唤起的心理张力水平就远远比名著唤起的心理张力水平更高，这类读者从中获得的娱乐快感也比较多。

一些富有艺术修养的鉴赏家，他们是希望在名作中寻求一种美的享受而捧起作品的，因而象《项链》、《复活》、《红楼梦》这一类审美价值较高的作品更受他们垂青。在鉴赏过程中他们会透过形形色色的感性表象提升到心灵的境界。因此，他们所唤起的审美心理张力尤为活跃，具有更强烈的艺术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