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男少女为什么酷爱言情小说

赵子清

——文艺鉴赏的性爱补偿

1991年第4期《语文学习》杂志刊登了一篇关于初中生课外阅读情况的调查报告。其中写道:“以我校问卷调查为例，统计言情小说的情况如下：初一女生，最多的看了Il本，平均每人5·6本，男生最多的看了4本，平均每人l.6本；初三女生最多的看了32本，平均每人l9.6本，男生最多的看了5本。平均每人2.1本。初中各年级的女生几乎个个看过，初一男生看过的占男生总数的37.5％，初三男生看过的占男生总数的42.8％，男生涉猎言情小说的比例比以往显著增长。”

无独有偶。1991年5月31口《解放日报》也刊登了一篇反映大学生业余读书的调查文章，其中有这么一段文字：纵观整个调查结果，严肃文学只占大学生阅读量的5％，许多大学生对文学的兴趣已被‘TDK’夺去了(T．托福，D．跳舞，K．恋爱)……在所剩无几的业余时间看些什么小说呢?较感兴趣的是言情小说和“青春派”作品。三毛那悲郁的死，惹得众人为她难过了好些日子。诗歌中席慕蓉高居榜首，或许是那句“十六岁的花季只开一次”紧紧贴着青年朋友的心的缘故。一本《谁来爱我》借阅率在“十佳”之列。

面对在大中学生这股“言情热”，人们会如何评说呢?有人感慨万端：过去咱们读《青春之歌》、《红岩》，曾整整感动和教育了几代青年。可现在让位于“言情”、“武侠”小说了。真是今非昔比!
有人则简单压制：据第一篇调查报告所指出的，因家长不允许他们读而偷偷地读的学生，初三占38.4％。这些家长的理由很简单：读了污染心灵!有人语惊四座：这是国家开放之后西方性自由思潮渗透的必然结果!更多的人则对此投以关注与理解的目光。他们，包括教师、家长、社会文化媒介，都以理解、温和的态度，朋友式的谈心方式进行疏导，以趣导趣，以提高他们阅读的趣味格调。因为这更多的人知道：青少年爱读言情小说是与他们性爱心理需要的滋生与渴望息息相关的。

的确，青少年时期是一个人生理上的青春发育走上成熟阶段，是生理发育迅速和心理变化急剧的阶段。迅速的生理发育使他们对自己的身体十分敏感，进而伴随性成熟及性意识的发展，开始异常关心起自己的身体特征，如脸型、身材。同时也开始体验到一种高亢情绪，他的思想和动机常常不由自主地指向异性。这一心态的主要特征是“情窦初开”。

但是，由于他们在这一时期实际上生理心理并未完全成熟，无论家庭、学校都是限制他们实际的性体验的。而他们自己，由最初出现的模糊的性意识，在反复产生的对立和抵触的过程中也逐渐分化。对异性的兴趣和接近也表现出年龄特征所显示的羞耻心和清高感，产生表面回避内心憧憬的背反现象。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性爱自然欲望便自觉不自觉地到文学作品中寻求一种替代性满足。因为在文学这块乐土里，他是充分自由的，他完全可以冲破种种他人与自己设置的限制，让想象力自由驰骋，获取种种性爱需要的补偿与满足。

(1)是性感官欲的补偿。言情小说的主题是爱，爱情是文学永恒的主题。但爱情与一般的高级情感不同，它是以性欲为基础的。柏拉图式的“无色之爱”是不存在的。因此，虽然文学家描写爱情和场面都采取直接或间接的手段加以表现，把性爱审美化了，主要是诱导人们去享受爱情美的精神愉悦。但是，读者能从阅读中获得某种性感官欲的满足，这是不可否认的心理事实。因为这种满足不是通过直接的性接触获得的，而是在朦胧的内心想象中，主要通过“耳目观赏”获得的，因而是替代性的满足，即性感官欲的补偿。文学家描写理想的爱情，并不回避美的形象，而是充分加以刻画，渲染和展示的。如写美人，都侧重描写眉如何清，貌如何像花，腰如何似柳，尤其注重写目如何秀。正如荷兰诗人凯兹所说：“听啊，我的朋友，应当知道这奥秘：为什么所有的美，都藏在人们的眼里。”的确，美人眼神的美具有独特的视觉魅力，像林黛玉“一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泪光点点”是足以叫读者着迷的。而处于相爱之中的男女主人公，无论是第一个羞涩的眼波，还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暗送秋波”，都完全会让少男少女魂不守舍，陶然若醉。

至于身体的动态、姿态，如举手投足等的描写，其魅力也是毋庸置疑的。如果一个少女正在做未来的“他”的梦，她读了《浮士德》，就不可能不被歌德笔下的葛丽卿所倾倒:“他那威严的步伐，他那高大的身躯……”。许多少女读了琼瑶的小说，也无不例外地为男主人公那深沉魁伟、有力的风度所折服。

有趣的是，心理学家张耀翔曾分析艳词130首，他发现关于女人身体各部的形容，也就是由视觉得到的形容，有92次。关于目能见的女人活动，例如笑、睡、行走等，有21次。又分析香奁诗510首，发现身体各部的形容470次，目能见的动静l73次。这些女人的视觉等形象，虽不能直接作用于人的感官，但能诱发读者某种与性爱有关的感官“感觉”，从而给人以一种性感官欲的补偿满足。需要指出，近年来性的“禁区”开放了，泥沙俱下，鱼龙混杂，低格调，甚至淫秽的一些黄色作品，如《少女之心》，腐蚀青少年。但这与青少年正常阅读言情小说并不是一回事，这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前者大肆渲染色情、直接用色情文学描写性行为与性心理，撩拔人们的自然情欲，刺激人们的性神经，让人们陷入色情肉欲泥坑中去。这类作品是要严加禁止的。而言情文学则对性爱做艺术处理(如只写性爱的亲热，而不写做爱行为；只写爱的心理，而不写性行为心理等等)，读者适当的阅读是有益无害的。它有助于人们缓和他们内心存在的某种不明显意识到的性压抑和性冲突，使他们保持心理平衡。因此，对青少年阅读言情小说，不应横加以压制，而要注重疏导，要讲究适宜、适时、适度、适量。

(2)对异性好奇心理的满足。在未成年的男女心目中，异性世界是神秘、朦胧、充满诱惑力的世界。目前随着生活水平和健康水平的提高，早熟已成为青少年身心发展的一大趋势。现在中学生个体发育和性的成熟，比五六十年代提前了一些。这样，对异性了解的要求也更早了。加上这几年人们性的观念更新，异性交往开放化了，这就更使青少年对男女之问的性别差异、求偶、婚姻等方面的隐秘性的事尤为关注，十分渴望了解异性的种种生理心理的奥秘。

而文学是打开读者眼界的大门。在言情小说阅读中，作品所描述的两性发育、性生活、性爱体验、性爱活动等都在丰富青少年的阅历，打动他的好奇心，捕捉他们探究的目光。读一部《红楼梦》，就如同读一部爱情婚姻的“百科大全”，举凡爱之骚动、爱之艺术、爱与性的关系、爱的发生发展，几乎应有尽有。它伴随人物与故事娓娓而来，不知不觉地使少男少女们接受了爱的知识敦育，使他们的好奇心得以满足。

(3)爱情生活的虚拟体验。性爱是人类的基本需要。随着年龄的增长，生理的发育和心理的发展，青少年自然形成爱情体验的期望，产生“怀春心理”。他们强烈地希望与自己向往的异性在一起，欣赏对象的身心面貌，对他或她表达自己的关注与忠诚。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常常是事与愿违，中学生谈恋爱是“非法”的“地下活动”，大学生谈恋爱虽公开化了，但大多数人仍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却难于“蓦然回首”，寻得“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于,“琼瑶热”“岑凯伦热”自然地悄悄兴起．并迅速蔓延，经久不衰。其中的心理原因就是可以从这类言情小说中获得爱的体验。这类作品经过作家精美的艺术加工，往往把性爱审美化情感化了，所以读者涉足其间，往往身不由主拨动了自已的心弦。作品中的情侣脉脉含情，他也如醉如梦；作品中的人物命运跌宕起伏，他也心潮翻腾。他就是作品中的情人，情人就是他。情人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就是他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这样，他和人物就达到了身心交融，分享到人物体验的爱的喜悦，人间美妙的爱情美他就自然领悟。

当然，读者在言情小说中的爱的体验，是始终同想象结合在一起的。艺术虚构性的特征，决定着鉴赏的体验都是在想象的情景中发生的,爱的体验也不例外。读者是在作品假定性情境中达到爱情的虚拟体验的。这样，我们便呵以超越日常生活爱的自然状态，而进入审美境界。这一点很重要。这也是读者乐于去言情作品中寻找爱之真味、爱之理想的原因。否则，像爱情受挫的少男都效法《少篑维特之烦恼》中的维特自杀就不足取了，这样是不能体味到真正的爱情美的。

另外，少男少女是充满幻想的一群。在他们心里都有一个“白马王子”式的恋人偶像。但这个心理偶像只是一个心象，朦胧的，无意识的，也是模糊不清的。在现实生活中是难觅其踪影的。因而他们在言情小说中,一旦发现男女主人公与内心偶像相似或相近，便觉得这一形象是早已在内心深处朦胧地孕育着的，感到“相见恨晚”，自己未来的理想异性就是主人公这种风度、这般形象。从而使心中偶像具体化，人情化厂。这样，他们就不知不觉与某一作品中的喜爱、倾心的人物产生感情维系，十分的推崇，格外的喜爱。这也是少男少女喜爱读言情小说的一个潜在心理动机。例如，前些年《人到中年》出版后，一时间广为流传，不少中年读者津津乐道于作品表达了他们的喜怒哀乐；不少年青渎者也从陆文婷身上找到了自己理想伴侣的“影子”，对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十分赞赏，觉得她是集中国妇女美德于一身的“理想女性”，于是他们把她“装，在心里，倍加热爱，苦心追寻。

总之，言情小说适合青少年的阅读心态，能够使他们获得比其他小说无法获得的性爱需要的种种替代性满足。这样，它受到少男少女的青睐，就不足为奇了。